凡地震,大旱,災異之象也。此古今所同見,而天地至仁,未嘗薄今厚古,亦不以古今為繩,感乎政治人心而見矣。夫天覆地載,民人居其中,人輒有所為,天地焉有不知?然政有治亂,民分善惡,而政、民之古今厚薄可得見乎?今小子試論之,供諸君一哂。
南朝菜謨以災祥之發,為“所以譴告人君,王者之所重誡,故素服廢樂,退避正寢,百官降物,用幣伐鼓,躬親救之。夫敬誡之事,與其疑而廢之,寧順而行之。”蓋中國以禮樂備焉,故稱華夏。通典曰:“周制,日有蝕之,天子不舉樂,素服,置五麾,陳五鼓、五兵及救日之弓矢。又以朱絲縈社,而伐鼓責之。漢制,天子救日蝕,素服,避正殿,陳五鼓五兵,以朱絲縈社,內外嚴警.”
若日蝕之為異象,古人非不知其由,其以“合朔”名日蝕者可知(日月相推,日舒月速,當其同所,謂之合朔),然尤敬誡其事,或罪己,或自省,以爲上天之警。
至於地震,大旱,爲害尤甚,則敬誡愈篤。略擧地震,大旱數例:
漢宣帝本始四年四月壬寅,地震河南以東四十九郡,北海琅邪壞祖宗廟城郭,殺六千餘人。詔曰:“蓋災異者,天地之戒也。朕承洪業,奉宗廟,託於士民之上,未能和群生。乃者地震北海、琅邪,壞祖宗廟,朕甚懼焉。丞相、御史其與列侯、中二千石博問經學之士,有以應變,輔朕之不逮,毋有所諱。令三輔、太常、內郡國舉賢良方正各一人。律令有可蠲除以安百姓,條奏。被地震壞敗甚者,勿收租賦。”大赦天下。上以宗廟墮,素服,避正殿五日。
北魏世宗延昌二年冬十月,詔以恆、肆地震,民多死傷,蠲兩河一年租賦。十有二月乙巳,詔以恆、肆地震,民多離災,其有課丁沒盡、老幼單辛、家無受复者,各賜廩以接來稔。三年春二月乙未,詔曰:“肆州秀容郡敷城縣、雁門郡原平縣,並自去年四月以來,山鳴地震,於今不巳。告譴彰咎,朕甚懼焉;祗畏兢兢,若臨淵谷。可卹瘼寬刑,以答災謫。”
漢光武帝建武五年,夏四月,旱,蝗。五月丙子,詔曰:“久旱傷麥,秋種未下,朕甚憂之。將殘吏未勝,獄多冤結,元元愁恨,感動天氣乎?其令中都官、三輔、郡、國出系囚,罪非犯殊死一切勿案,見徒免為庶人。務進柔良,退貪酷,各正厥事焉。”
漢明帝永平十八年四月己未,詔曰:“自春已來,時雨不降,宿麥傷旱,秋種未下,政失厥中,憂懼而已。其賜天下男子爵,人二級,及流民無名數欲占者人一級;鰥、寡、孤、獨、篤癃、貧不能自存者粟,人三斛。理冤獄,錄輕系。二千石分禱五嶽四瀆。郡界有名山大川能興雲致雨者,長吏各潔齋禱請,冀蒙嘉澍。”
明崇禎十年閏四月,北方大旱,詔曰:" 張官設吏,原為治國安民。今出仕專為身謀,居官有同貿易。催錢糧先比火耗,完正額又欲羨餘。甚至已經蠲免,亦悖旨私徵;才議繕修,(輒)乘機自潤。或召買不給價值,或驛路詭名轎抬。或差派則賣富殊貧,或理讞則以直為枉。阿堵違心,則敲樸任意。囊橐既富,則好慝可容。撫按之薦劾失真,要津之毀譽倒置。又如勳戚不知厭足,縱貪橫了京畿。鄉宦滅棄防維,肆侵凌於閭里。納無賴為爪牙,受奸民之投獻。不肖官吏,畏勢而曲承。積惡衙蠹,生端而勾引。嗟此小民,誰能安枕!”
國朝初年,有極狂之民,作詩云:“天上沒有玉皇,天上沒有龍王,我就是龍王,我就是玉皇,喝令三山五嶽開道,我來了!”無知而無畏,作此三家村語。彼時雖尚此風,然亦是悖理。譬若斷獄,為惡者縱有悔意,減之或可,於刑則不可免。子曰:“過則勿憚改!”其此之謂乎!
西元二千八年,蜀中地震,溫總理詔曰:“多難興邦。”所謂難者,地震耳。故語一出而過諉於天。夫聖人之教,在乎止于至善,反求諸己,而諉過於天地,豈不悖矣?左傳曰:“禹湯罪己,其興也勃焉;桀紂罪人,其亡也忽焉。”
西元二千十年,西南諸省大旱,溫總理詔曰:“我相信老天難不倒人,困難總會過去。”由此觀之,實天之禍人,非政有失也。四月,青海玉樹縣地震,未幾,令舉國哀悼一日,禁民間擧樂,網絡茹素,惟政府之網戶如常。奈何政府獨享五色而民皆素也?又有世界博覽會者,耗費國帑千億,而未聞有哀悼之禁也。豈非以千億之費而慶此災乎?
凡有過則改,何必文之?今上示民以文過飾非,乃至與民爭利,而徒欲民善,安可得焉?明時官箴言:“吏不畏吾嚴而畏吾廉,民不服吾能而服吾公;公則民不敢慢,廉則吏不敢欺;公生明,廉生威。”大學曰:“堯舜帥天下以仁,而民從之;桀紂帥天下以暴,而民從之;其所令反其所好,而民不從。是故君子有諸己而后求諸人,無諸己而后非諸人。所藏乎身不恕,而能喻諸人者,未之有也。”其此之謂乎?
今器用之具,勝乎古人千倍;而敬誡之心,不足古人一毫。若人不自警,則天自警之,何足怪哉!時人爭言取其精華,去其糟粕之論。其理誠然也,惟恐論客之學多有不逮者也。學既不逮,而輒論古人是非,竊以爲有失公允也。
東坡嘗有言:“天下之患,最不可為者,名曰治平無事,而其實有不測之憂。”今諸君不為人言,則何人可為諸君言!剛鋒可數,而權謀不可數,諸君敢為海剛鋒否?



